香港為何是低空經濟的現實“考場”? | 封面故事:飛行汽車開新局(七)
編者按
隨著電動智能時代到來,飛行汽車(eVTOL)棋局大開,呈現蓬勃發展態勢。作為未來產業和第三次大眾化交通革命的重要載體,飛行汽車將深刻重塑城市格局和經濟形態,成為低空經濟發展戰略方向。但飛行汽車發展尚處于起步階段,規模化商業應用仍受多重因素制約,需要技術、規則、成本和生態等要素全面協同、體系化支撐。
圍繞飛行汽車,《汽車縱橫》特作本期“封面故事”專題報道。本專題報道共7篇,今天發布第7篇,敬請關注。
在低空經濟尚處探索階段之際,香港已率先從監管沙盒到跨境實踐探索低空經濟融入城市系統的可行路徑。
在香港這座由密集樓宇構成的現代叢林中,發展低空經濟的價值與挑戰,尤為值得審慎審視。
當全球低空經濟版圖仍處在概念探索、技術路線多元,以及監管框架初步構建的階段時,一個更為根本性的挑戰已然浮現:如何將低空飛行從炫目的“技術演示”,轉化為一項能夠在真實、高密度城市肌理中安全運行、有效監管,并具備持續外溢價值的城市系統工程?
而如今,香港的探索似乎已率先穿越概念迷霧,進入更為現實、也更具復雜性的實踐深水區。從2024年低空經濟首次寫入特區《施政報告》完成頂層定調,到2025年“監管沙盒”項目密集落地、為技術試驗提供制度土壤,再到跨境物流、eVTOL載人飛行等高階應用逐步進入測試序列——香港用不到兩年的時間,迅速搭建起一套覆蓋頂層設計、試點機制、法規修訂、基礎設施與區域協同的立體化推進體系。
香港特區政府亦已明確將低空經濟視為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關鍵抓手,并將香港定位為“低空創新應用的亞太區樞紐”。
因此,這一命題的分量,早已超越最初的技術可行性判斷。在空域繁忙、人口高度集中的現實條件下,這座城市正通過持續推進的實踐,嘗試回答一個更具深遠意義的追問:低空經濟,能否真正走出試驗場與宣傳片,嵌入城市運行體系本身?
香港為何堅定于“起飛”
香港對低空經濟的持續投入,并非一時的風口判斷,而是多重現實因素疊加后的結果。
最直接的背景,是對新增長極的現實考量。長期以來,香港經濟結構高度集中于金融、地產、航運與專業服務。根據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數據,金融及專業服務相關產業占GDP比重長期超過四成。這一結構在穩定周期中具備優勢,但在全球金融波動加劇、區域競爭升溫的背景下,其抗沖擊能力與增長彈性正面臨考驗。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特區政府于2024年《施政報告》中明確提出,以“新型工業化”與“創新科技”為突破口,培育具備規模潛力的新產業。低空經濟由此被納入重點視野,而且政策推進并未停留在原則層面。僅一個月后,2024年11月,由香港財政司副司長黃偉綸牽頭的“發展低空經濟工作組”正式成立,標志著該議題進入制度化推進階段。

從國際經驗看,低空經濟并非單一制造業,而是一條高度復合的產業鏈:上游涵蓋飛行器設計、復合材料、動力系統、航電與傳感器;在可預期的演進路徑中,進一步延展至中下游的低空通信、物流配送、應急救援巡檢、低空文旅與城市出行等應用場景。
世界經濟論壇(WEF)在《先進空中交通白皮書(Advanced Air Mobility Report)》中指出,低空經濟的核心價值更多體現在系統集成與服務模式創新,而非單一硬件銷售。這一判斷,與香港“強服務、強規則、弱制造”的城市稟賦高度契合。
香港發展低空經濟的第二層動因,來自城市治理的現實考量。
從城市運行角度看,香港對低空系統的需求同樣具體而迫切。地形復雜、山海相間、離島眾多,使得地面交通在高峰時段及極端天氣條件下面臨明顯瓶頸。2023—2024年間,多次臺風與暴雨事件中,離島醫療物資與應急物品調配效率問題屢被提及。
在此背景下,低空系統為高密度城市提供了一條“向上看的補充路徑”:當道路受阻或港口運行受限時,低空物流可成為應急兜底方案;無人機巡檢可顯著降低高空與危險環境下的人工作業風險;而eVTOL等電動化飛行器,也與香港既有的減碳與綠色轉型目標保持一致。
國際能源署(IEA)在《航空和清潔能源(Aviation and Clean Energy)》報告中指出,短途飛行是航空電動化最具可行性的初期市場之一,這與eVTOL所瞄準的城市空中交通場景高度吻合。在這一全球行業趨勢下,香港等高密度城市正提前布局相應的監管框架,以應對潛在的交通變革。
第三點,也是更具結構性意義的因素,在于粵港澳大灣區的深度協同機遇。
客觀而言,深圳已形成全球領先的無人機與低空制造產業集群。根據深圳市工信局數據,深圳無人機產業鏈企業數量超過1700家,在全球市場中占據顯著份額。而香港則在金融、保險、法律、認證及國際規則銜接方面,依然具備不可替代的制度與服務優勢。
低空經濟,恰好為“深圳制造+香港服務/標準”提供了高度契合的應用場景:深圳輸出飛行器與系統能力,香港提供測試環境、保險、合規與國際認證接口,雙方共同探索跨境低空航線與通關模式的協同可能。
其目標,并不止于單一項目落地,而是為“大灣區一小時生活圈”提供新的技術支點。
香港怎么推進
與不少城市“先畫藍圖、再找應用”的路徑不同,香港選擇以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作為低空經濟的核心治理和推進工具。
所謂監管沙盒的概念,最早源于金融科技監管,其本質并非放松監管,而是允許創新技術在受控、可追溯的環境中運行,通過真實運行數據反向校準制度設計。從治理邏輯上看,這一機制可類比于計算機系統中的“虛擬環境”,在隔離風險的前提下,對新技術進行充分測試。
根據香港運輸及物流局發布的《低空經濟發展政策文件》,推行監管沙盒的核心邏輯,在于構建一條“試點先行、數據驅動、立法跟進”的閉環路徑,將抽象的產業愿景轉化為可執行、可驗證的法律與政策基礎。
沙盒的首要目標,是系統性收集真實運行數據,以驗證eVTOL等新型航空器在不同應用場景下的技術可行性與運行參數;同時,通過允許測試現行法規尚未完全覆蓋的“非傳統航空器”,主動識別并暴露現有法律體系的盲區。所有試點與數據收集,最終指向的,是為未來進行更為科學、精準的立法提供實證基礎。
自首期監管沙盒啟動以來,工作組共收到超過70份申請,最終批準38個項目。提案來源多元,涵蓋無人機運營企業、系統集成商、科研機構與跨界技術團隊,反映出市場對香港低空經濟前景的高度關注。截至2026年1月,已有32個項目完成或正在進行實地測試,整體落地率超過84%。
從應用結構看,醫療與生活物資定點配送等物流應用約占45%,電力、橋梁與基建設施的巡檢與維保約占三成,其余項目則集中于飛控系統、空域管理與數據平臺等技術研發方向。
其中,“數碼港—長洲”醫療物資無人機配送項目,多次被香港立法會及相關政策文件引用為標志性案例。該項目在真實離島環境中,將緊急物資運輸時間由數小時縮短至不足30分鐘,為復雜氣象條件下的運行積累了關鍵數據。
更重要的是,監管沙盒并非“一次性試驗”。通過“試點—反饋—修正—再放行”的閉環機制,香港實現了產業推進與監管能力的同步演進。
進入2025年,政策定位進一步清晰。行政長官李家超在新一份《施政報告》中明確提出,將香港打造為“低空創新應用亞太區樞紐”。這一表述意味著,香港的目標已不局限于本地應用,而是希望在區域層面形成示范效應、規則輸出與制度影響力。
同年11月,特區政府推出進階版“監管沙盒X”,測試范圍由基礎無人機應用,擴展至跨境低空物流、eVTOL及綜合運營平臺。這一決策標志著香港低空經濟從“可行性驗證”,邁向“高復雜度場景攻堅”,并體現出以試點倒逼制度完善的治理思路。
為eVTOL與跨境飛行提前鋪路
在低空經濟領域,尤其涉及eVTOL等非傳統航空器時,法規往往比技術更具決定意義。
香港特區政府對此保持了高度清醒的判斷。2025年2月,運輸及物流局局長陳美寶在立法會明確指出,現行《小型無人機令》主要針對重量較輕的設備,無法覆蓋重量超過150公斤的先進空中運輸系統。
這一表態意味著,政府已將eVTOL等載人飛行器視為中長期必須面對的現實議題,而非停留在概念層面的遠景設想。
隨后,特區政府啟動分階段修法:2025年5月,相關法例修訂提交立法會;2025年7月,第一階段修訂完成,重點解決重量限制與超視距飛行等問題。更具指向性的是,政府明確表示,待法規修訂完成后,第一期監管沙盒中因法律限制未獲批的eVTOL項目,將優先重新進入測試階段。這意味著,香港正通過法規創新為復雜應用提前鋪路,而非在技術成熟后被動調整。
在跨境低空制度探索方面,特區政府亦明確提出,將與內地共同研究低空跨境空域管理、航路規劃及通關模式。深圳方面已作出回應,對企業開通深港跨境航線提供每條100萬元人民幣的一次性獎勵,并要求起降點設于雙方口岸。
在具體項目層面,香港首批監管沙盒中,已有基于RFID(無線射頻識別)技術的深港跨境低空物流項目,計劃于2025年底前開展載貨試飛測試。更長遠的設想亦在醞釀之中,包括構建“深港低空科技融合走廊”以及連接兩地的“科學家航線”。這一協作正從單一項目,逐步延伸至技術標準、運行規則與制度接口的系統對接。
香港低空經濟的下一步
低空經濟從來不只是制造或運營飛行器的問題,而是一整套城市級系統工程。
根據已公開的信息,香港特區政府計劃在2026年底前發布有關“發展低空經濟規劃行動綱領”,對基礎設施、航線布局與土地配套進行系統設計,可能涵蓋起降場(Vertiports)、充電設施、航路網絡、三維空間數據體系以及智能低空交通管理系統等關鍵要素,并同步研究與之相關的頻譜資源安排。
在政策規劃尚未正式發布之前,產業端的探索已率先展開。2025年6月舉行的香港國際汽車及供應鏈博覽會(以下簡稱“香港車博會”)期間,同期舉辦的“綠色翅膀,智慧空域——飛行汽車的大灣區時代”低空經濟合作峰會,已成為匯聚官、產、學、研多方觀點的重要平臺。該峰會由香港車博會組委會主辦,吸引了廣汽、小鵬匯天、沃飛長空等頭部企業,以及來自保險、通信等領域的專家參與。討論焦點高度集中于試飛驗證、跨境空域規則銜接、創新技術轉化與金融賦能等直接決定產業商業化進程的關鍵議題。與會者普遍認為,只有打通這些核心環節,低空經濟才能從概念走向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在商業化所必需的支撐體系中,保險被普遍視為不可或缺的一環。香港保險業已成立專項小組,著手探索面向低空經濟的定制化產品。在上述峰會上,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推出的“低空保”產品成為關注焦點。與此同時,香港在金融、法律與仲裁等高端專業服務領域的長期積累,被視為其發展低空經濟的獨特優勢。多位與會人士指出,依托成熟的普通法體系與國際化仲裁服務,香港有潛力發展為亞太區低空經濟相關的法律爭議解決中心與保險創新中心,為產業的跨境運營與全球化布局提供關鍵制度支撐。
縱觀香港低空經濟的整體進展,一條逐漸清晰的路徑正在浮現:從本地到跨境、從載貨到載人、從試點到綱領。每一步都以真實運行數據為前提,以制度修訂為反饋機制,而非以技術想象或商業預期為先導。以eVTOL為例,特區政府明確表示,其載人測試將以長期物流無人機運行數據為前提。
這也決定了香港在低空經濟中的獨特價值,它并不一定是最早實現規模化商業回報的城市,卻很可能是最早跑通高密度城市低空治理邏輯的樣本。而更深層的價值,在于香港所具備的“實驗室效應”。在如此復雜的城市條件下跑通的方案,對新加坡、東京等亞洲大都市具備高度參考價值。同時,香港也被賦予“超級聯系人”的角色,在內地低空經濟企業與國際規則之間發揮橋梁作用。
從2025年香港車博會低空經濟合作峰會對飛行汽車技術、灣區協同與“監管沙盒”機制的深入探討,到即將于2026年6月舉辦、以“馭電出海港通全球”為主題的新一屆香港車博會,香港低空經濟的演進脈絡正愈發清晰。擬設立的“低空新藍海·灣區新智載”論壇及相關展區,標志著這一產業正從早期的政策研討與封閉試點,逐步邁向更公開、更系統的產業展示階段。
相關活動預計將集中呈現中國在低空經濟領域,尤其是在飛行汽車、無人機物流及“空—地—產”一體化協同生態方面的前沿技術創新與應用實踐。其中一個備受關注的看點,是在現有政策框架下,探索推動飛行汽車在港開展實質性試飛展示的可能性,這有望在技術驗證與公眾認知層面帶來關鍵突破。
低空經濟的下一幕,正在香港徐徐展開。業界可持續關注并參與2026年香港車博會及相關論壇,共同見證并推動低空經濟關鍵技術的展示與商業化進程。
注:本文首發于《汽車縱橫》雜志2026年2月刊“封面故事”欄目,敬請關注。
圖片:來自網絡
文章:汽車縱橫
排版:汽車縱橫
原文標題 : 香港為何是低空經濟的現實“考場”? | 封面故事:飛行汽車開新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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